叮咚雞時代
當我樓下那對尋常夫婦站在二手車市場經理面前的時候,大約會想起幾年前把新車開回來的那一天。那一天,天也並不特別藍,風也並不特別輕,可他們心裡卻亮堂得很,彷彿從此日子有了腳,可以往前走了。
「別賣,不得賣。」女人說。
「無論如何,總不能賣。」
她是知道的。這車不過幾萬塊,並不算什麼好車。可是於他們,卻不只是幾萬塊而已。那裡面有幾年辛苦,有省下來的飯錢,有忍著不買的新衣裳,有夜裡算帳時不出聲的嘆息。幾萬塊,落到這樣的人家手裡,便成了門面,成了體統,成了一個「我家也還過得去」的證據。
別的人家,尤其是那些混得好些的親戚,早有了車。過年過節,車停在樓下,鑰匙往桌上一放,連說話都像比別人響亮些。獨獨他們沒有。沒有,便彷彿低人一頭。於是他們也買了。車雖不貴,終究是有了。有了,臉上便添了笑。
我記得那還是在「叮咚雞」時代以前。那時他們雖是打工的,日子卻也過得像個樣子。常去萬達,吃一頓一百多塊的飯,買十幾塊一杯的飲料,帶著孩子,一家三口慢慢走回來。臉上是有笑的。
後來,他們買下了這輛車。那一點盼頭,便到了頂。好像從此以後,他們也是「往上走」的人了。車停在樓下,不聲不響,卻很有氣派。那幾天,他們看人的眼神都輕鬆些,像是苦日子果然已經走遠了。
後來,「叮咚雞」時代來了。
我照舊每日從樓下經過。每逢路過他們的車,我總要回頭看一眼。起先倒沒有什麼,後來便漸漸覺得,那車不大開了。
再後來,聽說他們家裡有了債,又要養孩子。「口罩」之後,工作大抵也丟了。
後來,那車上蒙了一塊布。聽說是怕老鼠啃線。起初布還是整的,後來竟也被啃出幾個洞來。洞不大,我卻每次都看見。
再後來,有一天,我忽然發現,車沒了。
起初我以為是停去了別處。樓下車位緊,挪一挪,也是常事。然而過了一個星期,兩個星期,許多個星期,那車到底沒有回來。我這才知道:大約是賣了。
終究還是賣了。
夫婦二人照常過活,照常出門,照常回來,彷彿什麼都沒有變。只是他們臉上,從此不大見笑了。也未必就是哭喪著臉,不過是木了,淡了,像被日子磨過幾遍,不再肯露出什麼神氣。先前那一點亮色,如今沒有了。我說不清那是沮喪,還是疲憊。
我每次回家,還總忍不住望一眼。總疑心那車也許會回來,仍舊停在那裡,蒙著灰,也算還在。可是它終究沒有回來。
我這才覺得,尋常人的一生,原來大抵如此。攢下些東西,便以為自己站穩了;失去些東西,才知道腳下原是空的。所謂希望,也不過薄薄一層,像窗紙,一捅就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