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小镇做题家回村」
小镇做题家的回村之路,大抵总是不很平坦的。村外的土路,逢着雨,便成了泥浆路;鞋踩下去,吱的一声,像是被什么东西暗暗咬住了脚跟。泥自然只是泥,溅在鞋上,晒干了,刷一刷,也总还能去掉。至于村里那些人的话,却未必如此。话这东西,一旦钻进耳朵里,便不像泥点子那样容易洗净;它常常还要顺路钻到心里去,盘踞几天,甚而至于更久。
饭桌上照例是热闹的。所谓热闹,也不过是一些平素不大认得的亲戚,忽然都现了形,围坐在一处,拿别人的前程、学业、工作,像夹菜一样夹来夹去,评头论足一番。他们中的许多人,大约一辈子也没有离开这村子多远;便是城里,恐怕也未曾去过几回。于是对于外面的世界,便只好凭一种贫弱的想象,再加上几个偶然带回消息的人,东拼西凑地知道一些,像从门缝里看戏,见着几片衣角,便以为知道了全本。
小镇做题家照例是不大坐在大人桌上的,多半被安置在孩子那一边。其实也无妨。她原本就不很懂得人情世故,至于敬酒、劝酒、陪笑、递烟之类,尤其不灵。烟是不会抽的,酒也不会喝;据说这两样东西,一样伤脑,一样伤心,恰巧都是她还想留着一点的。然而她也并不因此失掉听人说话的兴致,因为那些亲戚们总是酒气冲天地高声议论,简直不必偷听,话自己便会撞进耳朵里来。
吃到一半,不知怎么,忽然又谈起谁家的孩子来。
“他在政府上班。”
“哦,公务员。”
“公务员好啊,待遇好。”
这几句是用普通话说的,因此尚且听得明白。其余多半是方言,像雨点打在瓦上,劈劈啪啪,落得很急,却不容易一粒一粒辨认。恍惚间,又听见什么“华南理工大学”之类,倒使她微微留了神。
这个名字,她是熟的。谁教那人恰巧是她小学时“旗鼓相当”的对手,后来竟考去了华南理工,还是理科,于是在村人听来,便更像一桩值得反复咀嚼的大事。
有人问:“华南理工大学在哪儿?”
“广东。”
又有人问:“是个什么学校?”
“985。”
于是便都肃然了几分:“哦,985,那厉害了。”
然而“厉害”二字,在村里终究是要落到实处去的。于是话锋一转,又问:
“那是学什么的呢?”
“好像是机械……反正跟机械有关。”
“机械?”有人立刻笑起来,“那不就是修车、修机器么?”
另一个便接口道:“这个我都会!我虽然没上过多少学,可楼下那间修车铺开了二十年,什么车没修过?这么说,他这大学,念来念去,不还是修车么?”
众人便也跟着笑。
这一笑,仿佛一下子把“985”从云端拽了下来,按在地上,和扳手、机油、补胎胶并列起来。先前还觉得隔着十万八千里,这时却忽而近了,近得很,近得仿佛人人都沾得上一点边。倘若“985”到头来也是修车,那么修了几十年车的人,岂不比“985”还更“985”么?照此说法,那学生见了楼下老师傅,倒该恭恭敬敬叫一声“师傅”才是。这样一想,大家心里似乎都舒坦了些,像在寒风里揣紧了手,忽然摸到一个热水袋。
小镇做题家便仍旧低头吃饭,暗自庆幸这番议论没有落到自己身上。谁知世上的事情,往往正是你才庆幸一分,它便来添你十分难堪。果然,下一刻,便有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亲戚,端着碗,踱到她旁边来,像是忽然想起还有这么一个人似的,问:
“你在哪里上学?”
“吉林。”
“鸡什么?在哪里?”
她只得说:“在北京的东北边。”
对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却又忽然眼睛一亮,问道:
“哦,就是那个在上海还是哪里读书的,985,学计算机,后来进国企、进银行的高材生?”
“不是,”她说,“我是学文科的。”
“文科?”那人顿了一顿,仿佛这两个字比“吉林”还更远些,“文科是干啥的?”
她一时竟也答不上来。
其实“文科是干什么的”这问题,她并非头一回听见;但每逢被这样问起,总仍旧觉得答什么都不对。若说读书写字,像无用;若说思想言语,又太空;若说将来如何,连她自己也未必十分知道。正窘迫间,恰好有条狗从院门口跑过去,带着一身雨水和泥点,那亲戚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,转头去喝斥狗,顺便也把她一并忘了。她倒因此得了赦免似的,暗暗松了一口气。
饭后,她终于还是上了楼。
楼下的声浪起先还很大,碰着酒杯,撞着碗筷,又夹杂着人声、笑声、孩童哭闹声,一阵阵地往上涌;后来便渐渐远了,散了,模糊了。只依稀还能听见几句断断续续的话:
“考这些乱七八糟的证有什么用……”
“我听人说,现在还是学计算机、学电脑最有用,赚钱……”
这些话本来还清楚,后来连这些也听不大见了。她只听见屋檐滴水,院里雨声,远处几下狗叫,树上偶然一两声鸟鸣,还有公路上车子碾过积水的沙沙声。雨下得并不很大,却下得很久,像谁把一腔说不清的委屈,细细地、慢慢地,洒在了这旧村庄上。
她站在窗前,望着门外那辆宝马车,车身在灰雨里泛着冷光,像一种无声的炫耀,也像一种无言的嘲笑。楼下不知是谁,忽然压低了声音抽泣起来。那哭声起初很轻,像被雨裹着;后来便时断时续地飘上来,落进耳里,倒比先前席上的高谈阔论更分明,也更叫人难受。
村庄仍旧是这个村庄,雨也仍旧这样下着。泥泞粘住的是鞋,议论拖住的是人。小镇做题家回到村里,仿佛并不是回来,而是又一次被放到许多目光底下去审一遍:读了什么书,有什么用;去了哪里,赚了多少;体面不体面,值钱不值钱。至于她一路走来,究竟失去了什么,忍耐了什么,盼望过什么,倒是没有人问的。即使有人问,怕也未必真想知道。